28
第二天清晨，女仆薇拉轻手轻脚地推开安娜丝黛西的卧室房门，意外地发现黛菲娜也在。
薄薄的被单之下，姐妹二人相互依偎着，安娜丝黛西的黑发与黛菲娜的金发交织于一处，连脸蛋都轻轻贴着对方的脸蛋。
晨曦的日光从窗帘中倾洒进来，为她们白皙娇嫩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光芒。这般安宁祥和的画面，让薇拉都不忍心出声去破坏。
唯独此时能看出来两位小姐是亲生姐妹，薇拉无声地笑了起来。
事实上安娜丝黛西和黛菲娜的五官长得很像，只是发色不同、性格迥异，外加黛菲娜常年生病，才叫高里奥家的两位小姐看起来格外不一样。
薇拉蹑手蹑脚地走进门，她已经放轻了脚步，但床上的黛菲娜还是动了动，而后缓缓睁开眼睛。
“早上好，菲娜小姐。”
“嗯……薇拉别吵醒娜西，”黛菲娜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她昨天晚上哭了好久，让娜西多睡一会儿吧。”
明明你自己都还没睡醒呢，就挂念起身畔的姐姐来。
听到黛菲娜的叮嘱，薇拉只觉得心都要化了——主家二位小姐关系和睦，她平日在高里奥家做活几乎就没什么压力。
“那我们还是回你的房间去洗澡吧，小姐，”薇拉说，“塞耶斯医生回来了，我想你应该很期待见到他。”
“塞耶斯医生回来了？！”黛菲娜顿时精神一振。
洗漱完毕后，黛菲娜手忙脚乱地从房间里翻出自己的时尚画卡和时尚杂志飞奔下楼，一眼就看到塞耶斯医生高大的身躯伫立在客厅中。
几个月不见，塞耶斯医生显得风尘仆仆，但精神却很不错。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迎面发现飞奔而至的是黛菲娜小姐，当即扬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看看现在高里奥家的二小姐！
过去下个楼梯都要人搀扶，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而现在却能像她那活泼顽皮的姐姐一样来回跑动，连总是苍白如纸的面庞都浮现出几分十岁姑娘应有的活力与朝气来，与原来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
塞耶斯医生高兴极了，没什么比亲眼看着自己的病人逐步康复更令人值得高兴。
“很久不见，菲娜小姐，”他笑着说，“看来维璃叶一行对你的身心大有好处，今后也得多出去走走才是！”
“很久不见，医生。”
黛菲娜捧着杂志，迫不及待地问道：“工厂那边情况怎么样？”
塞耶斯医生：“……”
倒是连寒暄客气的环节都省下了！
医生哭笑不得，却也能理解：维璃叶建厂这事，可以说是面前这名年仅十岁的小女孩一手“促成”，偏偏因为年纪和身体的问题，黛菲娜并不能直接参与其中。
“如今我回到巴黎，”医生既觉得好笑，又很是无奈，“自然是筹备工作已经结束了。”
“工厂选址选在了哪里？”
“距离市长先生自己的钉子厂不远，交通很是方便。”
黛菲娜想了想，市长先生的钉子厂就在维璃叶的城区边沿，毗邻杜河。
果然是设立在城区内部了呀，与之前父亲解释说明的位置大差不离。不过十九世纪的山区小城还没有污染问题，距离城市转型更是遥不可及。
“那，那工人的工资呢，”黛菲娜继续追问，“之前爸爸和瓦勒诺先生谈及工人工资的时候，他把价格压的好低呀。”
塞耶斯医生闻言苦笑几声。
“瓦勒诺先生确有此意，”他回答，“不过请放心，菲娜小姐，经由我与余下二位先生商议，最终工资价格是一日九苏，也许女性的工资会低一些，也决计不会少过一半。眼下工厂还没开厂，就有不少既没有土地，也没有儿子的妇女过来问是否可以尽快上工呢。”
黛菲娜心情很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也只好如此了。”
塞耶斯医生颇为感兴趣地问道：“听起来菲娜小姐还不太满意？”
当然不满意！
纺织厂又不是重工业，不用做力气活，操作轻工业机器这回事，男女又有什么区别？在黛菲娜的印象里，现代纺织厂的女工做起活来又好又快，也没有比男人差到哪里去。
同样的工作效率，女性却要拿更少的钱，这是大大不公平。
但她也明白，在十九世纪谈男女同工同酬简直是痴心妄想，特别是黛菲娜·高里奥如今不过十岁的小姑娘，她能做的事情很少很少。
幸而父亲和塞耶斯医生都算是比较有心的人，不会肆意压低工人工资。
在当下，这已经是非常有良心的老板了。
黛菲娜自知人小力微，无法与时代洪流相抗衡，就不准备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吓唬塞耶斯医生了。
因而她只是抿嘴一笑，转移话题：“不说这个啦，医生，我给你带来了新的思路。”
“嗯？”
“请你看一下。”
说着黛菲娜把手中的杂志像宝贝一般递给对方。
塞耶斯医生拿来一看，黛菲娜小姐送到他手里的，是大街小巷再常见不过的《妇女时尚》杂志。
“这……”
医生一时间没有理解黛菲娜小姐的意思：“《妇女时尚》杂志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呀，”黛菲娜笑眯眯地说，“医生应该知道这本杂志吧？”
“全法国的女士都很喜爱的杂志，我怎么会不知道。”
“那医生觉得，在《妇女时尚》刊登广告，你看可以吗？”
塞耶斯医生手中的《妇女时尚》，由皮埃尔·梅桑杰尔先生于大革命后创办，在十九世纪初期的女性之间相当流行。杂志内容包括新闻活动、时尚潮流，以及与女性生活息息相关的艺术教育等等，可谓是今后时尚杂志报刊的元祖之一。
还在维璃叶的时候，黛菲娜就觉得，要想让密露丝印花布推广到全国，仅仅打广告是不够的，得让它成为潮流才行。
《妇女时尚》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复辟时期的法国没有生产成衣的流水线，乡下的妇女想要穿上时髦的衣物，没有制衣店怎么办？就得靠这种时尚杂志和时尚画卡中画师绘制的画像，请裁缝到家中量身定做。
所以，黛菲娜觉得，推广密露丝印花布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它出现在《妇女时尚》杂志上。
“既然现在塞耶斯医生在巴黎，能不能去拜访一下《妇女时尚》的主编梅桑杰尔先生呀，”黛菲娜端着一张稚嫩的小脸，认真开口，“刊登一下关于印花布的文章和信息，就算是打广告，如果能请路易斯·兰特画几张贵族穿着印花布的时尚画卡，那就更好啦！”
路易斯·兰特是十九世纪的著名时尚画家，黛菲娜和安娜丝黛西手中的画卡，多数出自他的手笔。
别说放在现在，按照身为穿越者的黛菲娜来看，兰特先生的画作就算是放在百余年后也不失生动，具有相当强烈的生活气息。
对于巴黎的贵族们来说，印花布这种价格低廉还量产的东西，多一种选择不多，少一种选择也不会欠缺到哪里去。所以黛菲娜觉得，推广密露丝印花布，完全可以跳过上流社会的市场。
但如果时尚杂志表明这种东西流行，那么印花布的定价对于远离巴黎的外省女性们，则是大大的实惠。
“你觉得如何，医生？”黛菲娜问。
“倒是个好主意。”
塞耶斯医生认同地点头：“容我同高里奥先生商议一番，看看能否敲响主编先生的家门。若是能谈成，就大大方便了市场推广。不过……”
“不过？”
“眼下工厂还没建成呢，菲娜小姐就想到了这一层面，”医生饶有兴趣道，“我真想知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鬼点子。”
“——我的好菲娜又想出了什么好点子？”
黛菲娜还没接话，高里奥先生就走下楼梯，插（）入了话题。
当父亲的看着小女儿精神抖擞的模样，高里奥先生心情大好，出言揶揄：“一大清早我还没起床，黛菲娜就起床来迎接塞耶斯医生，看来以后我也不需要操心生意上的事情，让黛菲娜代劳就好。”
塞耶斯医生闻言朗声笑道：“我看也没什么问题，先生，菲娜小姐时常语出惊人，我看再过几年，你完全可以把手中的行当转交给她，说不定菲娜小姐做的比你还好呢！”
明知道这是两名大人开玩笑，但黛菲娜偏偏摆出一副认真的神情：“没问题啊，到时候爸爸在家享清福就好，我来操劳。”
高里奥先生忍不住摸了摸黛菲娜的头发：“小大人还是把身体彻底养好了，再想着为爸爸代劳吧。塞耶斯医生今日来的早，你先放过他一马，咱们邀请他一同吃完早餐，再来商议工厂的事情也不迟。”
“啊……”
“怎么？”
“没什么，”黛菲娜收敛思绪，点了点头，“那就先去吃早饭吧。”
只是昨夜她和安娜丝黛西商量好，要同卡洛琳小姐道歉的。眼下塞耶斯医生突然到访，这岂不是要当着医生的面承认错误。
简直是公开处刑现场呀！
黛菲娜又忍不住担心起来，安娜丝黛西性格要强，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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